艳丽、喧哗与慈悲
——吉君臣与他的小说
叶海声 伍立杨
早在十年前,我们就开始关注海南作家吉君臣先生的作品了。
吉君臣的作品之所以引起我们的关注,是因为他在浮躁的尘世中有一份沉静与执着,他总是站在时代的前沿,用另一种目光去观察社会,力求把社会最美好的部份,人生最精彩的篇章,人性最善良的一面,生活最珍贵的东西,通过文学这个载体表现出来。在他的笔下,每一个人物对待生活和社会的态度都是积极的,而且积极向上。在物欲时代,能够坚持把社会责任作为创作的原动力,实在是难能可贵。
吉君臣的文学创作始于一九八0年,他当时正在信阳陆军学院读书,面对改革初期人们思想的混乱,对现实怀疑,以及对未来不知所措等惶惑,他写了短篇小说《将军的女儿》,表达了他对现实的探究与思考。一九八八年,吉君臣从部队转业回海南,正逢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站立在改革开放前沿,亲见众多“闯海人”为了生存和发展所进行的艰苦拼搏,他写了中篇小说《道在天涯》。面对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社会从封闭走向开放过程中,必然存在泥沙俱下的现实,他写了《断桥》、《谁之病》和《名画欣赏》等短篇小说。吉君臣关注妇女,关注她们在社会转型后的社会地位和生存状态,他写了长篇小说《丽人出城》、短篇小说《窗外阳光灿烂》等,他希望她们走出男人的阴影,走出陈旧观念长长的阴影。他通过鲜活的故事告诉人们,即便是已经走向“富贵”的女人们,也只有走出了阴影,才能自信、才能自立和自强。吉君臣在关注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同时,更关注政治体制改革,他的短篇小说《第一次》,探讨的就是政治体制改革的问题。吉君臣的作品,一直保持其对现实的评判锋芒,不乏真知灼见。
吉君臣的作品主题积极向上,始终把视角对准社会。每每读他的作品,总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作家一定要有社会责任,否则他的作品就没有太多的价值。
吉君臣的作品具有独特的风格,特别是语言风格。他着力刻画人物性格的同时,重视故事性和可读性,让读者读了开头,就想一口气往下读完作品,而读完作品之后,会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剖析吉君臣的作品,我们发现和他生活背景有密切关系。
吉君臣在部队里就有丰富的军旅体验,直至扮演过“军官”的角色,这段人生历练让他收益无穷。他在“文革”后期读的高中,那个年代可读的书籍非常少。他的外公刘开汉是中国革命先驱,一九二五年毕业于中山大学,原来有大量藏书,但是“文革”期间被烧了不少,要读更多的书只有借。他的岳父是个读书人,藏书量不少,他读的很多书都是从岳父家借的。吉君臣读的第一部小说是《小城春秋》,那还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到了高中毕业,他已经读完《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等名著。因为“文革”,他根本没有机会读大学,那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走进兵营,煅炼自己。
一九七九年,吉君臣参加中越自卫还击战后,他决定到大学去读书。他考取了信阳陆军学院。信阳陆军学院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军队院校,学校图书馆藏书量几百多万册,这对于酷爱读书的他来说,真是久早蓬甘雨。他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也就是从那时起,他萌生了当作家的念头。他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将军的女儿》,就是在信阳陆军学院写成的。一九八八年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吉君臣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分配在金融系统工作。但是他始终没有放弃文学,十多年来,他利用业余时间写作,先后出版长篇小说《丽人出城》,发表《道在天涯》、《断桥》等中短篇小说二十多部(篇),散文《外公刘开汉》、《五指山红叶》、《天池情韵》等二十多篇。长篇小说《丽人出城》出版后,社会反响强烈,现正在全国新华书店热销。吉君臣的中篇小说《道在天涯》,在“当代作家”发表后,立即引起了社会关注,几年来,先后被多家报纸杂志连载。并被选录于“全国一九九六年以来情爱伦理优秀中篇小说书系”第三辑(今日出版社出版)。
从吉君臣写作长篇小说《丽人出城》,最能看出他渐成风格的创作追求。
吉君臣的长篇小说《丽人出城》由珠海出版社出版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部作品写了一群在世俗看来是“最幸福”的丽人时常痛苦、无奈、空虚和浮躁,最后觉醒了并走出城来,感受城外阳光灿烂的新鲜日子……当今中国社会,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实实在在存在着这样一个阶层一一富人阶层。这个阶层的富婆们,在别人看来她们非常幸福,因为她们很有钱,不用愁没有钱买高档衣服,高档化妆品,不用担心没有钱交物业管理费……打麻将,赌彩球,美容,玩男人……成为她们生活的全部内容,但是有多少人能知道,其实她们很痛苦,很无奈,很无聊,很浮躁……她们别无选择,这是因为她们长期在丈夫的阴影底下活着,除了美貌,什么本领都没有。就是有本领,也在懒散中荒废了。对于这个阶层的女人,我们很羡慕她们,也很可怜她们,同时又很同情她们。“五四”运动以来,相近一百年了,我们一直在进行妇女解放工作,最近二三十年来,我们总是号召妇女要自信、自强、自立。但是中国妇女身上传统文化的东西还很多,要她们彻底走出男人的阴影还不现实。在《丽人出城》中,作者让她们走出来了,但是面对现实,前景如何,我们一时无从判断,有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感觉。
《丽人出城》成果的展现,得益与作者在北国生活了十多年,部队火热的生活,不仅锻炼了他的肉体和灵魂的气魄,也教给他观察社会的方法。他转业回到海南特区后,他的认识时代的参照系就更多更全面。其产生这种效果的原因,就在于作者直面生活,将各地生活的经验,精密的观察,用别出心裁的艺术手段表现出来。不少读者在论坛上表示:这是一本很有吸引力的书,让人一口气就读完了……这是一本近年来很少看到的都市题材的书。
文学在本质上是大众的。基于此,作者长期力求把社会最美好的部份,人生最精彩的篇彰,人性最善良的一面,生活最珍贵的东西,通过文学这个载体表现出来。《丽人出城》中的陆秋波、陈虹丽和史而复太太等时尚女性,对待生活的态度,从消极到积极,从浮躁到沉稳,从无聊到有聊,这是一个大的转变,她们原来生活在男人的阴影底下,后来她们觉醒了,她们走出城来,她们发现,其实城外阳光格外灿烂……
所谓“大巧若拙”,其实是一种手法。《丽人出城》在无聊中写有聊,不时用“无聊,是很无聊的那种”作开场白来回环叙事,并始终用第一人称,通过细节,将女主人公琐碎、空虚、百无聊赖的心绪从容地叙述出来,深度刻画主人公的性格特性,揭示主人公内心世界。人的一切活动都是有目的,有意识的。一个人在社会中,他的行为,会自觉或不自觉地,会直接或间接地传达他的目的和意识。写小说不同于写散文。写小说就是要通过写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细节,把人的个性、人的内心世界写透,这是一种技巧。作者不追求华章与文采,却将故事娓娓道来,耐人寻味……
《丽人出城》将真实与虚构巧妙结合,小说中出现了海口和三亚等地的诸多地名,包括楼堂馆所的真实名字,都是人们再熟悉不过的,所以小说中涉及的人物仿佛就在我们身边,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在我们的视野中演绎他们浮沉悲欢的故事。作者“晒真实”的写作手法想必是《丽人出城》赢得读者和市场的重要因素。含蓄而富有韵味的小说,总是在火热的时代氛围中,集中地体现在他对人物性格所进行的高度集中、概括、提炼。这就使得他的作品中的人物成为小说人物的“具有整个世界的广大背景”(黑格尔)的典型性格。
吉君臣的长篇小说具有传奇色彩,写现实而超越现实,尤其在问题采择上体现出其匠心。中国古典小说在唐代出现了传奇这种新的小说体裁,因而传奇可谓代表唐代小说的新的水平。初盛唐时期为前期,还未完全脱离志怪小说的影响,但已显示出创新的趋向。譬如《古镜记》,《补江总白猿传》、《游仙窟》等,这时期的传奇,艺术上虽注意到描摹形象和整体结构,但总的说来还不够成熟,是由六朝志怪到成熟的唐传奇之间的一个过渡阶段。而吉君臣的结构布局,似乎和传奇有着天然的血脉关系。但也有机而大量地融会了现代小说、西方文学的现代元素,所以我们以为不妨将吉君臣的长篇命为新传奇。若说唐代的小说更多以人鬼狐妖来展现人世和理想的空间关系,多少还带点“志怪”的气氛,在吉君臣这里,却将空间的经营全然置放在现实中,让命运感,在生活方式中落实体现,小说中的她们大多美艳不可方物、对男人有天生的热爱和占有欲。在那个时候,“狐狸精”还并不是个贬义词,它仅仅是男人们一个性幻想的符号,仅供意淫而已。所有的悲欢离合,丽人群体的荒诞命运,充满了陷阱的都市生活,浓烈的生活气息深深地叩击着读者的心弦。作者在文字中隐匿刺激的生活,喜欢那些秘密的欢乐,又近情而耸听,故缠绵可观。让现实感逐渐营造出越来越强烈的空间感,紧压感。使作品具有深刻的现实主义精神。但作者的辛辣的嘲讽、揭露和有力的批判、鞭笞,完全由一种行云流水的叙述来自然完成。
文艺作品中的情色,相当于绘画中的颜色,用得恰到好处,能起到点缀人物和环境,愉悦读者、观众感官的效果。金融、房产、证券、交易、性感、智能、婚外与婚内、美貌、灵与肉、诱惑与坚守,乃至事实上的多妻制……林林总总的这些关键词充斥在人物性格之中,那股强劲的经济冲力,阴谋与智慧,无所事事与一往情深,或者美貌始终败到了她的演技之下,她们永远都在出发、冒险、财博;她们一天天长大、圆熟;她们的思念、她们的爱、她们的遭遇以及她们的梦想……故事在此基础上横生波澜,而悲剧的气氛在喜剧式的情节中笼罩全篇,人性的弱点与现实的无力,传统方式消融的速度,包藏着许多人世风波、金融搏斗、人生阻碍,真是跌宕有致,变幻莫测,使人有“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这是他精心结构人物性格发展的必然逻辑。细针密缝,穿针引线款款写来,剪裁得当,使人叹为观止。一路写来,波澜起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曲折动人,耐人寻味。这一切都反映了作者在选择驾御题材,安排结构和情节的高度的艺术技巧。
随着小说逐渐激起新的波澜,于是整个像多幕剧一般从第一幕转入以下几幕,人物的言行、思想感情随着剧情的演进而发展,逐渐推向高潮波澜不惊的平静,慈悲好像就应该是这样一种东西。这也许是作者全篇归结时的文字里向和哲理寄托:佛祖拈花一指以度世人,拈花之根本是慈悲。慈悲其实就是情,情就是慈悲。曾经的艳丽和喧哗陷入了绝对的寂寞和黑暗里面,感觉正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没了众生我要爱情、繁华有什么用?就像没有了河流,还要船何用? 若不恳放下心中万般情孽,又怎么可以早日修成正果呢。如是,作者的寄慨可以说是一层甚于一层了。
(此搞发表于《当代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