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那些举动反常的人们。而这种悲观的思维所指的真相概率，往往有十之八九。

比如听到一个人一心向善，甚至毫无理由地拿出自己的钱沿途随手挥洒，我就不免要想：难道他在原始积累的途中曾经如何如何不义，竟要这样拼命洗白？

今天，我和这样的一个真人面对面了，而且还是一位、人称“中国首善”的、真人。

不难想象，对着其实很健谈的陈光标，我的脑子里简直是存着万千机关，时刻准备着，对他的每句话，生出疑惑。

但是我很快掉进了他的话语世界。因为在简单地恭维了听众之后，他直截了当地从5月12日讲起。

5月12日！

5月12日下午。我还在为在嘉道理农场看到一棵通体紫花的老树欣喜不已，这个人却决定让120个工人穿着迷彩，带着一些暂时未经授权的标牌标志，开着60辆工程车，以对中国国情的无比熟稔和无畏，踏上了从江苏到四川的漫漫程途。而他本人，怀揣20万现金和N多支票，直飞成都。

那时余震不断，情况未明，他和两名助手三天三夜行走废墟，一刻未眠。在自己的机器到达之前，他用千斤顶撬起楼板，探身进去，背出一个又一个身体，有些活着，有些不再活着，有些在刚开始的时候活着。

他说，我的眼泪12日的晚上就流干了。我行走在满是残缺肢体的世界，我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求救呼号，我没有能力救那么多人，我心痛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痛了。

他说，我背着一个孩子从废墟堆上往下走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有人说你小子又作秀去了，为名为利。

他说，我不管。以前我做了慈善不留名，以为高尚，后来父亲对我说，你那一千万元算什么，只有发动更多的人出来做才会有用，所有我需要仪式，需要宣传，需要成为榜样。

在陈光标的叙述里，虽然那些关于成长和心路历程的段落显得有些俗套——这不能苛求，一个1968年出生的人在这片大陆上所受的教育讲出来的话也大抵只能是这种样子——不过是幼时贫困受人之惠滴水恩情涌泉报一类，但关于地震的段落的确令人潸然泪下。不仅因为可怜可怕，更因为可歌可泣。陈光标们固然在地震现场见到若干高官受到温总“致敬”在媒体出尽风头，但我们扪心自问：去仍在震动的废墟下面扒人，你做得到吗？

是的，你捐款了。陈光标公司的同事们也建议捐款表达心意，但他决定做更有用的事。事实证明，他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哪怕只为这一条，我们也可以原谅他的狂妄，原谅他竟然毫不谦虚地说“我在藏区盖了46所小学，那里的孩子和家长献给我3000条哈达，而当地的地方官根本不知道这事，听别人讲了跑去查，一看我在那里既没有投资，也没有任何生意往来，我去了非找当地很灵的一个活佛给我摸头开光不可，结果那活佛说，这个人不用开光，他就是一个活佛”。

可能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们知道其实想要善的人有时候是靠一些传统的信念在奉献，而不见得是我们在媒体上读到的那些。

陈光标并不是靠这次地震一炮而红，他应该在这之前就很有名气，他是中国红十字会的理事，捐款就捐过六亿人民币。他应该经常会被邀请作一些报告吧，所以他应该找人把自己的讲稿写得更堂皇些。不过据我的感觉，他的语言基本平实，偶尔的拔高，听起来也并不让人反感。

在这些平实的语言中，有一些是很让人心动的。比如他说，我的原则是不在投资的地方做慈善，也不在做慈善的地方投资。另外他还是个环保人士，他说擦鼻涕之后他宁可穿牛仔裤以便把鼻涕抹在裤子上，因为10棵大树只能做1万张高级手纸。

这个40岁的男人，讲到鼻涕的时候还现场示范，那个挤鼻子的动作本来相当粗俗，但大家居然会心大笑。我也笑起来，想自己跟大家一样，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因为产生了惭愧和敬佩的双重感受，为这个外形略显黑矮但精神高大的陈光标所折服。

我还想起另外一个1968年出生的朋友，写很好的文章，甚有声名，但在震后很长一段时间，陷入痛苦之中不能自拔。他说，我恨自己，如果当初不是从文而是经商，今天也许会拿出更多的钱，给那些我深爱的人们更多实际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