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自丁千城《蝶图腾》一书）

中国历史提供的一些经典话语有其产生的特殊背景和适用条件，比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作为一种标榜、一种理想都没有问题，但在实际的操作中一般还是“疑人要用，用人也要疑”。蝴蝶模型九要素中有一个要素“信”，我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长久的信任”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像鲍叔牙对管仲的那种信任几乎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而且他们之间更多是朋友之道，而不是领导者与追随者的关系。三国时期，司马昭（司马懿次子）对钟会 “既防又用”，可以作为“疑人要用，用人也要疑”的一个实际案例。

我们先看一下整个事件的始末：262年，曹魏帝国大将军司马昭苦于蜀汉帝国姜维不断侵犯边境，十分忧烦，就准备大举伐蜀，把蜀汉帝国一下子解决掉，但是政府官员多数认为不可能成功，只有司隶校尉（京畿卫戍总司令）钟会极力赞成。第二年，曹魏帝国派遣邓艾、钟会果然灭了蜀国，57岁的蜀后主刘禅（阿斗）投降。不久手握重兵，远在四川的钟会就想起兵反司马昭，作为一个必要的步骤，必须先除去邓艾，于是就密告邓艾谋反。钟会搞政治小动作的经验非常丰富，他曾经略施小计就杀了“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留下一曲“广陵散”）。邓艾果然被抓起来送往京城。钟会再也无所顾忌，但谋反却没有成功，不久为乱兵所杀。

钟会（225-264）只活了40岁，特别早慧，少年得志。他学问好，是《易经》专家，在哲学史上与王弼齐名。在事功上也非常了不起，攻灭了由刘备、诸葛亮辛苦建立和经营的蜀汉帝国。当然，钟会有一种轻浮的气质，很难让人放心，司马昭完全清楚他的为人和志向，他相信自己能够从容地控制钟会。我们看一段历史记载：

当初，钟会因才能卓越受到司马昭重用。司马昭的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钟会见利忘义，好生事端，恩宠太过必然作乱，不可让他担当大任。”

钟会将伐蜀汉时，邵悌对司马昭说：“如今派钟会率领十几万人去伐蜀，他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单身汉，没有儿子留作人质，不如改派别人去。”

司马昭笑着说：“我怎能不知道此事呢？蜀国多次进犯，军队倦怠，百姓疲劳，我们去讨伐，易如反掌，但众人都说蜀不可伐。一个人一旦犹豫胆怯，智慧和勇气便同时枯竭。智勇枯竭而勉强教他们作战，正好送给敌人当俘虏。只有钟会与我意见相同，如今派钟会伐蜀，蜀必定可以灭亡。灭掉蜀国以后，即使如你所顾虑的那样，何愁不能处理他？蜀国已灭亡，遗留的人受到震恐，不足以与钟会共同谋乱，而中原将士都急着回家，也不肯与他在一起。钟会如果作乱，只会招致灭族之祸。”

司马昭对时局的发展有充分的估计，历史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更重要的一点是，在关键时刻，司马昭绝不心存侥幸，而是周密部署，心胸坦荡。

后来，司马昭命令钟会抓捕邓艾的时候，已对钟会产生怀疑，于是派贾充率兵先行，自己又亲率大军十万驻扎长安。

司马昭将去长安，邵悌说：“钟会所统领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六倍，只让钟会去攻灭邓艾就行了，不必亲自去。”

司马昭说：“你忘记以前说的话了，怎能说不用去呢？我自当会以信义待人，但别人不当辜负我，我岂可先于别人而生疑心呢？最近贾充问我：‘是否很怀疑钟会？’我回答说：‘如果现在派你去，难道可以再怀疑你吗？’贾充不能驳倒我的话。我到长安，自会了断此事。”

司马昭对钟会“又用又防”的案例，有以下几点值得重视：

一、司马昭对钟会的为人认识得很清楚，因此既用又防，而且用是“大用”，防是“大防”。

二、虽说疑人不用，但有时又不得不用。因为钟会有能力，而且在伐蜀的问题上，唯有钟会力排众议，极力赞成。司马昭说得很明白，“一个人，一旦犹豫畏怯，智慧和勇气便同时枯竭。智勇枯竭而勉强教他们作战，正好送给敌人当俘虏。只有钟会与我意见相同，如今派钟会去伐蜀，蜀必定可以灭亡。”司马昭的理念与通用公司CEO杰克·韦尔奇很相似，韦尔奇在实施重大项目的时候，一定要找提出实施该项目的人面谈，韦尔奇会盯着他的眼睛看，只有对方眼睛中闪现出“志在必得的野心”时，韦尔奇才能最终决定是不是上这个项目。

三、“用人不疑”不是抽象的原则，而是有明确的时间限制，并以形势的判断作为基础。司马昭把“短暂的不疑”包含在“本质的大疑”之中。钟会进行伐蜀战争的时候当然不能疑，但钟会伐蜀整个过程的始末却包含在“大疑”之中。司马昭对灭蜀之后的形势有清晰的判断：“灭掉蜀国以后，即使如你所顾虑的那样，何愁不能处理他？蜀国已灭亡，遗留的人受到震恐，不足与钟会共同谋乱，而中原的将士都想急于回家，也不肯与他在一起。钟会如果作乱，只会自己招致灭族之祸。”

四、对一个领导人来说，如果说“用人不疑”是“阳”，“用人要疑”是“阴”，那么一个领导人必须找到自己在用人问题上的“阴阳平衡”模式。如果把“阴”推到极致，完全吞没了“阳”，那么就像司马昭对贾复所说的那样：“如果现在派你去，难道可以再怀疑你吗？”“纯阴”则天下无可用之人；如果把“阳”推到极致，完全吞没了“阴”，司马昭对钟会可能变乱的形势不作任何准备，那么钟会“事情成功，可以控制天下；事情不成功，退回蜀汉，仍可当刘备第二”的战略目标就有可能实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过是灭掉了一个蜀国，又兴起了另一个蜀国。因此，“纯阳”则天下多变乱，尤其是在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这样的大动乱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