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跑跑：可以那么做，不能那么说？

“你怎么看范跑跑事件？”

因为老写文章发表点见解，好多人一见就要我表态。我说我在网上写了《范美忠九问九答》，我认为这个案例极典型，我认为为此思考极有价值。

大家不满意，非要我做出非此即彼的明确回答。我说不可能，这是个内涵极丰富的事件，争论表明，可以切入的角度非常多样。

他们大多喜欢用对或错两个答案。

我反过来问他们的看法。这么长时间了，在我的周围，最普遍的一种反应是——

“可以那么做，但不要那么说嘛！”

可以怎么做——独自逃生。

不可以这么说——我必须逃跑，哪怕那会儿妈妈在场。

这就是一般的逻辑。而且，在国家干部中，这种说法最多。

他们默许了范跑跑的做法——独自逃生。

他们深恶痛绝范跑跑的说法——不顾别人，自己先跑。

很有意思的见解。

他们都知道逃跑是活命的招数。

他们更知道说出真实的逃跑想法是可耻的做法。

你跑了，就完了。没人知道，没人追究，没人关心，没人责备。

地动山裂，天崩楼塌，瞬间的事情。死了那么多人，倒了那么多楼——许多是几秒之内倒的。人们惊魂不定，不会太多想到去责备谁，仅仅是应激反应，就让很多人选择了独自逃生。但是，有一个人袒露了自己的真实心境——范跑跑！

这就了不得。

许多不在灾难现场的人也是很怕死的，他们默许了范跑跑的行为，但很害怕他的言论——你怎么全说出来了？一点都不遮拦？一点都不害羞？一点都不顾及他人感受和体面？

范跑跑，你的文章等于让许多人赤身露体于光天化日之下！

你有点遮挡行不行？

我们的文化，几千年了，一直以含蓄为上。从《诗经》开始的反映民情的方法，就是“温柔敦厚”，就是讽谏——绕弯子说，而不是直说。大臣表达不满，要假托男女恋情，假扮幽怨女子。“不学诗 ，无以言。”赋比兴的意思是，咱们兜圈子说。你读读唐太宗的事迹，开明如李世民，他那贤惠的皇后长孙氏要进谏，还得先表扬他老人家半天才切入正题。

中国是诗的国度，中国诗歌的精神就是“含蓄”；言有尽而意无穷；羚羊挂角，踪影难求；不着一字，尽得风流；龙在云端，一鳞半爪；贵在神韵。

做人也讲这般“诗歌精神”——要讲城府，要深沉不外露。如果是女人，要求更高——你偷着乐？好，“笑不露齿”。

历史充满了“本纪”“世家”“列传”，史上可曾见到一本《皇帝日记》？

谁可袒露自己的内心？

中国不曾有过卢梭那样的人，也不能有。卢梭老年时写了本惊世杰作《忏悔录》，类似的名著西方有好几本。卢梭知道这书招人骂，他在序言里就说：我到底要看看，你们中间有哪个敢指着这位自传者说——我比他好？

范跑跑肯定不是卢梭。但他一样不管不顾地违背了中国人的处世哲学——不可袒露真实想法。

这很可怕。

真实想法不是随便可以袒露的。你袒开了自己的胸膛，却把所有人的灵魂亮在了火辣辣的日头底下！

说出真实想法很危险——每个人的真实想法与社会的训规面对，都是可怕的，类如洪水猛兽。

当年那么多右派都说了真实想法，新中国吃不消这些想法，只能打发他们去夹边沟。

安徒生笔下的小孩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看法——皇帝没穿裤子，是个精沟子（西北方言，意为“赤身裸体“），吓坏了全城的大人。

真话可怕。于是，我们的教育给所有明哲保身的、老于世故的、练达的、事理通达心气平和的、含蓄深沉的中国人一条不成文的说法——

你跑了就是了，你不要那么说嘛！

我们西北方言还有更简练的：“比夹紧！嘴上招活（祸？）呢！”

有点像现在的市面——街上明晃晃好多洗头房、洗浴中心、按摩房，但是，明白里说“中国没有红灯区！”“中国不允许色情业！”

可以有，不可以说有。

当然，关于范跑跑的写作，我还相信有另一种意思——

老师虽然可以逃生，但是，你是人类灵魂工程师，你不可以写那样的文章，影响不好。

我们最怕“影响不好”！

范跑跑可以逃跑，因为他也是个人嘛！

范跑跑不可以写那号文章，因为你是个老师嘛！

两个逻辑，很奇妙地、和谐地构筑成了许多人的思想。

好在现在结论出来了：范跑跑不再被当作老师使用；教师有义务救助保护学生。这都是官方结论。

好些谴责范跑跑的人，都不是老师，但他们都有一个良好愿望——希望老师是道德圣人！

我的许多家长也是这样要求我们学校老师的——

“你们是老师，所以晚上应该组织我们的孩子上晚自习到十一点，星期六也应该补课。”

“你们是老师，是高尚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所以你们补课，是不可以收补课费的，至少要少收！”

你们是老师！

好家伙，可以套上温总理的话了——人民养活了你们，你们看着办！

老师，你是上了祭坛的人，不要再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了。老师，几乎就等于共产党员了——工人阶级的先锋队。

所以，范跑跑，你不该那么说。

当然，你可以那么做。

我回答不了人们的质问，我觉得人们的思维逻辑套套儿挺管用，也适用于我。

还有一个自我圆满的方式，是鲁迅小说里鲁四老爷的方式。

鲁四老爷信奉程朱理学，书房里挂一幅对联，其中一句是：“事理通达心气平和。”

四老爷家的忠实仆人祥林嫂被她的婆家绑架走了，四老爷很生气，觉得是个人就不能这么野蛮，打劫一个弱女子，他义愤填膺地说：“可恶！”

可是，四老爷又想：祥林嫂生是婆家的人，死是婆家的鬼，这个道理很对，于是他又说：“然而……”

合起来是一个很有用的句型：“可恶！然而……”

范跑跑逃跑——可恶！你是老师嘛，你是道德圣人嘛，你得救人嘛！

范跑跑是个俗人——然而……可以逃跑，我们大家都一样。

范跑跑说了真实想法——可恶！怎么能这么说，这太不高尚了，太违背社会准则了，太没师德了。你应该说：我是老师，我应该救人。或者，比夹紧，什么也别说。

我们大家没说出真实想法——然而……我们没救人，我们做不到救别人牺牲自己，然而我们是俗人，我们可以原谅，只要不说出来，谁知道！

社会有禁忌——不能说出来，可以做出来。

这也许才是本次范跑跑事件最耐人寻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