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匡政：我们只能反思对抵制的模仿
——答《河北青年报》孙忆帆

1、知道《功夫熊猫》这部电影是因为抵制事件吗？

叶匡政：是的。我想很多成年人知道这部动画片，可能都是因为抵制。从这个角度说，赵半狄帮了《功夫熊猫》的忙。

2、现在它票房不错，看过吗？觉得怎么样。影片内容中国味儿非常浓，怎么看待好莱坞对功夫的致敬或者精明的“捞钱”行为。

叶匡政：看了。赵半狄和我是朋友，关于他的行为艺术我已关注几年了，写过几篇文章。他抵制之后，我们通了几个电话，沟通过他的这个行为。既然要评价他的这个行为，我肯定要先看看这部电影。
《功夫熊猫》和好莱坞别的商业大片一样，拍得很好看，也很搞笑。我没看出它对功夫的致敬，倒看出了它对周星驰电影《功夫》的致敬。它的故事模式，可以说主要来自周星驰。所不同的是，周星驰搞笑的对象是自己，而《功夫熊猫》搞笑的对象是过去我们称之为“国宝”的熊猫。我想如果是中国人自己拍出了内容完全相同的电影，是极难通过审查的。我们对好莱坞的审查政策果然宽松得多。
中国过去关于熊猫是没有故事的，最近我在想，为什么会这样，真的是我们的作家没想象力吗？不是的。熊猫既然被称为“国宝”，作家对他进行想象与创作时，是有极大压力的，担心创作不好，会有损这个形象。因为这个形象太重要了，反而没人敢去轻易去碰。侯德健过去给熊猫写过一首歌，在1980年代很著名，是写竹子开花熊猫没有食物了，对熊猫表达了极深的感情。
过去人们谈起熊猫，我想可能只能想起两个元素，就是憨厚与可爱。赵半狄胆子这么大的人，与熊猫在一起十几年了，对熊猫这个形象或性格，也没敢做什么大的变动。而这部电影，至少给熊猫增加了一些新的性格因素，比如懒散、贪吃等。熊猫只吃竹子，贪吃这个概念无论如何是很难和熊猫挂上钩的。中国人因为熟悉熊猫，我觉得很难有这个想象力。美国人在这方面胆子大得多。

3、怎么看待赵半狄对《功夫熊猫》的抵制言行？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你会受到他抵制行为的影响刻意去看或不看这部电影吗？

叶匡政：肯定是熊猫人赵半狄的行为艺术。是不是行为艺术，只要看赵半狄有没有佩戴熊猫就知道。不戴熊猫，他就是赵半狄；戴上熊猫，他就是熊猫人。熊猫是赵半狄作为行为艺术家的制服。这就像警察一样，一旦穿上制服，无论你自己承不承认，你都是个警察。当然，赵半狄是不会承认自己做的是行为艺术，这是他的高明所在，他早已把自己的生活与熊猫人溶为一体了。他一旦承认，也就丧失了这个行为的艺术价值。他必须把表演当作真实，他必须把艺术当作生活，他从来就是这么做的。这也正是他行为艺术的力量所在。
赵半狄用博客作为主要平台，并在公众中产生一定影响，我记得是2006年11月，他在博客公布了他在中央美院的讲座内容，主题是“绘画死了”。在此前的20多天，我写过《文学死了》，于是就有朋友介绍我们认识，我也为他的这个观点专门写了文章。后来，他的每次作品或录像，我都会去看。他的几次行为艺术我都作过评论，所以非常了解他的艺术方式。他是国内我认为最优秀的三位艺术家之一，另外两位分别是安迪和金锋。
后现代艺术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反讽。用大白话说，就是用恶搞的方式，展示出一个行为真实的意义。艺术往往要做到极端，把一个行为夸张到极端，迫使你不得不去真正思考这个行为的意义。前段时间全社会都在抵制，一会儿抵制这个，一会儿抵制那个，这些社会行为无疑成了赵半狄构思这个作品的灵感。艺术是对现实的模仿。这一次，没有人抵制了，于是艺术家一个人站出来抵制。大家立刻感到了这种行为的荒唐。可惜的是，大家绝不会从赵半狄的行为联想到自身的行为。所以，这个作品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人人都知道一个傻子在抵制美国大熊猫，人人愤起而攻之。其实公众对艺术家的愤怒，最终会慢慢转向诞生这个艺术作品的社会源头。一个人的抵制属小丑行为，一千万人的抵制难道就是英雄行为了？这是我们要从这个行为艺术中反思的问题。
我觉得赵半狄的抵制的结果，可能是让更多原本不看的人去看了这部电影，这和早年禁书的效果差不多，越是禁书人们越去找来看。不是我对赵半狄比较熟悉，我会认为是好莱坞来请他做营销推广呢。

4、你认为出现赵半狄这样的抵制行为，其根本原因是什么？面对美国文化的来势汹汹，你认为赵这样的方式有效吗？

叶匡政：根本原因就是社会确实有抵制的思潮存在，既然存在，你就不能不让艺术家去表现。这一次，是赵半狄行为艺术的颠峰之作。他与熊猫十几年的相依为伴，终于造就了这个只有他能够完成的行为艺术。这次，他与媒体的互动，与所谓美国话语的互动，与熊猫的互动，与抵制行为的互动，与审查制度的互动，与观者和评论家的互动，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行为艺术。他的艺术目标，就是要力图使这个行为表演的更真实，所以后面肯定还会有一系列的举动。
美国文化来势汹汹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1980年代就开始了。我想抵制并不是赵半狄的目的，表演抵制才能他的目的。抵制会有效吗？这个问题非常复杂。
但我认为这次抵制，至少有一点是有意义的，就是让我们重新反思我们的文化与电影政策，能否给作家与艺术家一个更为宽松的创作空间，使他们能与美国的同行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尤其是在一些敏感题材的创作上。在全球化的今天，你限制了自己国家的艺术家的创作时，也就给了别的国家艺术家以机会。

5、抵制这个词近几年出现的频率逐渐多起来，也不光中国如此，邻居韩国似乎更严重，当然二者之间似乎也有互相抵制的行为，你怎么看待这个词和这种行为？这是简单的民族主义情绪吗？

叶匡政：赵半狄抵制的这个行为艺术，可以成为我们反思抵制的一个突破口。因为真正的抵制行为，是不大允许反思的，所以我们只有反思对抵制的模仿。这也是赵半狄这个行为艺术的意义。有人要抵制，有人不要抵制，我想两方面的意见我们都要尊重。只是抵制，而没有自己的产品，我觉得这种抵制是很难成功的。拿电视机这种产品打比方，这些年很少有抵制国外电视机品牌的，但人们自觉选择了国产电视机。为什么？因为它确实物廉价美，售后服务也好。如果我们的文化产品做到电视机这样，还用号召抵制吗？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民族主义，美国也有，而且很强烈。美国民族主义在文化产品中玩的是基因改变术，在重要的中国符号中悄悄地注入美国文化的基因。这一招他们做得很高明，也很地道，让你有苦说不出。因为中国没有熊猫故事，所以几个月以后，孩子们再看到真熊猫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这只美国大熊猫。关于熊猫这将是一个最著名的传说。我们的“国宝”带着美国口音，有一对绿眼睛，这算不算是一件好笑的事呢？

6、其实，抵制是每个人都拥有的一种权利，你怎么看待并利用自己的这种权利？面对各种抵制风波，你认为公众能持有一种什么态度？

叶匡政：我觉得人人都有这种权利。而且媒体在报道这种新闻时一定要做到公正客观，不能有一个先入为主的舆论导向。因为真实的事件，要比我们所能想像的复杂得多，而且它会不断的变化和演进。对任何商品，或文化商品，人们都有抵制的权利，也有喜爱的权利。抵制的人，不能强制别人抵制。喜爱的人，也不能强制别人喜爱。
公众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角度地看一个问题，尽量多用理智来决定自己的行为，而不仅仅是凭着情感。

7、民主社会，公众的声音是可以影响到政府决策的，电影局就曾经让《功夫熊猫》在四川暂缓上映，你认为面对部分民众的一些呼声与情绪，我们的政府应该怎样做？

叶匡政：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至少我们的管理部门在学习如何去尊重民意。这种尊重可能也只会出现在文学或艺术领域。这种行为，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所以偶尔出现一次，很多人反而觉得不适应。我觉得这是应该褒扬的政府行为，虽然可能行为方式还不太成熟。对于这次抵制，究竟是代表了大部分民意，还是小部分民意，并没有权威的调查，所以任何人对这一行为的对错也不能轻易下结论。
《功夫熊猫》不过是美国的一件文化商品，但熊猫却是我们的“国宝”，而且处于震后这样的特殊时期，我想政府做出任何决定都是可以理解的。

关于赵半狄的几篇艺术批评：

叶匡政：让“当代绘画”这个骗子集团现形

叶匡政：有谁不上国宝的当？

叶匡政：新艺术，华人与熊猫不得入内？

叶匡政：热烈欢呼美国大熊猫进口中国？

叶匡政：谁上了熊猫人赵半狄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