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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跑跑叫一些人跳了起来,也给了他们出演“正面人物”的机会。谴责的负责谴责,因为他们代表道德;清理的负责清理,因为他们代表权力。如今范跑跑跑到连饭碗都丢掉了,据说他正要为此起诉教育部,我劝他算了,去卖猪肉吧。中国的教育不独缺他一个靶子,况且以目前的肉价来看未必不是好的选择,再说从北大出来的人又不是没有先例。
能引起堂堂教育部的注意,甚至因此修改堂堂《教育法》,是范跑跑对中国教育事业的一大贡献。但也许是他最后的贡献。中国教育可以培养弱智,可以培养平庸、虚伪与谎言者,就是难以容忍真话。真话是对这种教育的反动,理应不给立锥之地。
但范跑跑前脚刚走,杨不管后脚来了。他的出现无疑是对中国《教育法》的又一个挑战,对中国道德家们的又一次挑逗。
于是中国的道德家们丢下范跑跑,转而对杨不管口诛笔伐。什么“冷血”,什么“罪人”,什么“黑白颠倒的世界”,简直是把杨不管看成了杨佳。
其实大可不必在意他们的激愤与悲哀,因为他们至少夸大了一个事实。他们的描述是“两名学生在上课时打架导致其中一人死亡,授课的杨老师选择站在三尺讲台上充当‘看客’,并不加以制止,平静地上课直至下课。”
什么是问题的“技术层面”?这些就是。中国的道德家是玩儿这种“技术性”最好的一类人,并不亚于擅玩儿“性技术”的婊子。其实他们原本就是同宗,只是道德家要的是牌位,婊子要的是牌坊。男女有别。
将意外解释成必然,将无意理解为恶意,是中国道德家的习惯,于是杨不管便成了“罪人”、“杀手”。事实上,那孩子的死与打架并不直接相关,而是“潜在疾病”使然。这种情况显然不在人的料想之中,否则杨不管也就成了杨任,只管去做神仙的事,还教什么倒霉的书?
杨不管显然不是神仙,倘若他先知道有人会死,我想他绝不会作壁上观。倘若有道德家反驳我,说杨不管“冷血”,那我还可以用十万块的赔偿来为杨不管辩护——人在钱面前总不会冷,道德家也是一样,或者更热。倘若杨不管知道会赔上这大笔血汗钱,我想他绝不会作壁上观。倘若有道德家依旧反驳我,说杨不管本性如此,那我只好闭嘴,并默认他们隔山打牛似的装B。
我不知道杨不管的薪水情况,但十万块估计至少得叫他不吃不喝五年以上——何况中国的许多地方还有克扣拖欠教师工资的悠久传统。就为了一个身体和心智都不算好的学生,一把赔上了数年的血汗钱与后半辈子的名声,我觉得这个报应足够了,道德家们也可以高抬贵嘴了。
说他“没有制止”也并不真实。他说“你们有劲的话,下课后到操场上打”就是制止,只是无奈。就如同现在许多学生在课堂上旁若无人卿卿我我,老师说“你们要搞对象,下课后到小树林搞去”一样。杨不管只是没有走下讲台亲手制止双方,而其中原因也未必就是道德家们一致认定的“冷血”。
中国的道德家历来圆滑,但他们总喜欢将别人想得简单到一根筋。仅凭我想,杨不管的不管就有没办法、没力气、没胆量、没心情……几种原因。总之他没制止,于是赔钱折寿,丢了饭碗。
说不上幸运还是不幸,我也曾有过六七或八年教师的经历——记不清了。后来我不想再靠中国版的马克思蹭饭,于是闪了。我做教师那时学生们的身体都和牛犊仿佛,没有什么“隐性疾病”,打架也很厉害。但即便如此也还没有上课打架的本领,不像杨不管班上的这两位。上课不带课本就去看临桌女生的,看了临桌女生的同桌男生就不满意,于是两人打了起来,于是“隐性”成了“显性”,闹出了人命。当然这一切的责任也在杨不管,因为正是他没有将学生教育成上课要带课本,上课不许打架的优秀学生。
回头我也会想,假如我还是教师,干了三十几年,活了五十几岁,面对同样的情况,我会继续讲课,说“你们有劲的话,下课后到操场上打”吗?大概会,或者我会停下讲课,劝道:“你们要是有劲的话,现在就到操场上打吧”。
两个学生只是扑打,杨不管不管,若两个人动了菜刀,大概杨不管更不会管。这是不是教师的“失职”呢?一定是。据说也在这所学校,有学生一时兴起就砍掉了劝架老师的四根手指。相比杨不管,我觉得这位教师非常符合教育部所属教师的规范,也非常符合中国道德家们的要求。我想假如他再遇到相同的情况,依旧还会主动劝架,因为他还有另一只手。
当然这是我为道德家们的高兴所做的设计,其实他们并不满意,他们总不满意——现在教师的问题最多,为什么学生会发展到打架斗殴动菜刀的地步?责任显然在教师,这样的教师教育出来的学生“怎么能理解‘五讲四美三热爱’?怎么能践行‘八荣八耻’?”这是正宗道德家的问题,凭我是问不出来的。
范跑跑之后,马上修改了《教育法》,增加了相应条款。杨不管之后,大概又要增加什么。这样修来补去也很麻烦,不如一劳永逸,注明教师必须具有完人或者神人的基本素质,必须成为全社会的楷模、道德精英、学问之王、人格标本、至圣先师……虽然看起来很像死人,但一切也就有了把手,一旦有了什么事故或灾难,就可以把他们提出来谴责咒骂一番。社会呢?政府呢?家长呢?学生呢?道德家呢?全都可以义愤填膺或严肃深沉,责骂或分析。
中国的道德家有其特别之处,就是一旦发现疑似异类的人与事便会亢奋起来,仿佛鬣狗嗅到了血腥。但他们的表现却不尽相同,有的是像郭松民那样跳起来,有的是像SSS那样坐下去。前者做愤怒状,后者做沉稳状。这是中国道德家的两套标准像,看着不同,实际上正像盗版的雅努斯。不了解的还以为真有什么深意,其实除了暴躁与乏味,全无新货。
但也不得不钦佩他们对安全与快感的追求。他们的道德,他们的观点都像是套上了避孕套,看着坚挺、用着安全、表达起来也很过瘾——就像他们在电视上的样子。

李吉诃德,1962年生,2008年4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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