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年轻人的巨幅照片出现在这个城市的商业中心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

施正荣说，没感觉。唯一的感觉是，他不像8年前那么自由了。

施正荣应该不会过分抱怨这种“不自由”。8年前，他的身份不过是一个澳籍华人、博士，虽属中产阶级，但梦想更大的成功。8年后，他早已是一家在纽交所上市的高科技企业的老板，身家一度近400亿。

与人们耳熟能详的首富的创业史不同，与施正荣的成功如影随形的是无锡市政府。政府，这一回确实扮演了一个影子的角色——一个可以见光，同时甘于在光照下隐去己身的影子。

资本市场观察人士则更愿意将无锡市政府看成是尚德神话变现的幕后推手。

知本家来了

当时间推到8年前8月的某一天，施正荣来到了无锡。施正荣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说服无锡市政府欢迎他来无锡创业，并希望政府给他大笔资金支持。

他带来了一份200多页的商业计划书。

此前，他曾带着同样的商业计划书游说过秦皇岛、大连、上海等城市，但结果并不让他感到满意。试试运气吧，来到无锡时，他想。

其时，无锡市财政局副局长洪汝乾刚退居二线不久，被政府任命组建无锡市创业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无锡创投”）才两个月。洪汝乾正在为他揣着的1亿元政府启动资金找出路。

成立之初，无锡创投隶属于市财政局，后与隶属于科技局的科创投资公司合并，当时的市科技局局长刘钟其兼任该公司董事长（洪是总经理）。刘钟其介绍，原来无锡市政府也曾有过一个几个亿的工业发展基金，由于不是采用市场化运作模式，“效果不理想”。因此，到了2000年，政府决定充当风险投资商，要求无锡创投要实现“政府引导、市场化运作、企业化管理”。

施正荣来的正是时候。

2000年10月，在无锡市政府招待所里，施正荣向洪汝乾和市科技局的几位领导演示了他的商业计划。“我们感觉风险很大，”洪汝乾说，“因为2000年的时候国内电力不是紧缺，而是过剩。搞太阳能发电，我们在国内看不到需求，也不了解海外市场，所以无法判断商业前景。”

与施正荣的合作是无锡创投面对的第一个项目，大家的谨慎也是情理中事。

洪汝乾吃不准施正荣的商业计划，便专门找到了无锡华晶集团征求意见。华晶是当时国内最大的集成电路芯片生产商，上游原料也是硅材料。华晶对施正荣的项目评价很高，但是对投资时机表示了保留意见。

2001年元旦一过，无锡市政府决定支持施正荣的项目，公司注册资本金为800万美元。刘钟其说，政府当时提出了两个条件：“首先要求施正荣必须拿出一定的现金，再好的技术，你不拿钱我不谈。只有把你在国外挣的辛苦钱带过来，大家的利益才能一致。第二，你的技术成果全部都属于合资公司，不得与其他任何一方进行同样项目的合作。”

施正荣同意。谈判下来的结果是施正荣占25%的股份，其中技术股占20%，折合160万美元，现金股5%，折合40万美元。

为了证实施正荣的自我介绍，2001年2月6日至15日，无锡市组织了5人考察小组赴澳大利亚考察太阳能电池的研究和利用。刘钟其说，当时考察项目主要是两个：一，施正荣是不是诺贝尔奖得主马丁·格林教授的弟子；二，施正荣是否有自己的发明和独立的研究成果。

事实正如施正荣所言。

真正的推手

在尚德的历史上李延人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就在施正荣与洪汝乾等人开始接触的时候，李延人任无锡市经贸委主任。尚德成立后，李延人也刚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便作为无锡创投公司的代表出任尚德董事长，施任总经理。在尚德成立的最初几年里，李延人主外，主要负责资金筹集，施正荣主内，负责公司日常管理与技术开发。

李、施的黄金搭档当时被人称为绝配。

事实上，如果没有李延人广泛的人脉影响力与突出的协调能力，无锡市需要兑现的600万美元投资很难到位。虽然无锡创投“带了个头跳进去”， 算是表了个态，但“其他的钱也不是一下子凑起来的,政府在后面逐步施加影响。”

李延人就是代表政府在后面施加影响的人之一。有一段时间，他天天出去拜访自己在无锡的国有企业家朋友。还好，最后有几家企业同意加入。

2001年5月，施正荣来到无锡3个月后，投资全部到位。施正荣卖掉自己在澳大利亚的所有家产，正式回到中国。他决定孤注一掷。

创业艰难。按李延人的话说，“在2004年之前，尚德一直处于高危状态，随时存在猝死的可能”。

因为一开始产能就比较大，占压资金较多，为了生存，尚德曾经把进口的原材料转为内销以缓解流动资金不足的窘境。即便如此，尚德2002年销售额1000多万，就亏损了700多万。2003年初情况则近乎危急：一方面，人员流动频繁；另一方面，该抵押的东西都拿去抵押了，流动资金仍然短缺。

施正荣成了“超级救火队员”， 李延人则再一次凸显了自己的影响力与协调能力。他得找钱。

2003年初，尚德开始四处贷款。好在有4家单位答应提供5000万左右担保资金。“每个股东大多都担保了。轮流，这次是你，下次是他。”刘钟其回忆道。之后，李又动用自己的政府资源，通过无锡市劳动局拿到低息贷款5000多万元。

无锡市政府没有袖手旁观。“尚德能否进入产业化，这是个槛。”无锡市副市长谈学明说。从2001年到2005年，无锡一共为尚德争取了11个项目，其中至关重要的是从2003～2004年给了尚德9个项目，累计支持资金在3700万左右，仅省科技厅支持的科技成果转化资金差不多就有2000万，而这些资金都是不需偿还的。

谈学明承认，当时政府的压力太大了，“如果有人说政府花了这么多钱最终支持了一个干打雷不下雨的企业怎么办？”

其时，质疑声已然四起。

转机出现在2004年8月。当月，德国政府更新了“可再生能源法”，对太阳能等新兴能源发放高额政府补贴，全球光伏电池的市场需求随之瞬间膨胀。2004年，尚德净利润达到1980万美元。2005年前3个季度，净利润则达到了2000万美元。

退出之难

从2003年中开始，施正荣曾三次向董事会提交扩充产能的报告。“我说要扩产，要购买原料，大家都说‘好’，我问不上市的话能否追加投资？没有人吭声。在这样的情况下又不能上市，又不给钱，银行贷款负债率已经达到60%，我心里也打鼓，担心有一天资金链会断掉。”

施正荣陷入了两难，但他不得不扩产，因为竞争对手正在迅速切入这块市场，大家都在跟时间赛跑。

施正荣和李延人都想到了上市融资，但与投资机构接触后，对方要求尚德的国有股东必须退出。

这迫使施正荣不得不认真考虑国有股东退出的事了。“有些股东的想法是能不能跟你去上市，但问题是如果国有股仍然占大股，很难通过美国资本市场的考验，即使上市，股价也很难超过15美元。”施正荣说。

无锡市委书记杨卫泽支持施正荣，但国有股东如何退，需要尚德和股东商量。

“尚德如果不到资本市场，就发展到头了。杨书记拍板，我第一个带头退出。”刘钟其说。

但面对上市后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大多数国有股东的想法却各有不同。施正荣于是挨家拜访股东，谈退出条件，但谈判进展并不乐观。在这种情况下，无锡市委市政府从支持尚德发展，营造良好发展环境的大局出发，动员国有股按规定程序退出。

谈判进程由此加快。2005年3月，所有国有股东均同意退出。无锡创投退得最早，获得的回报最低，只获得了10倍收益，最高的获得了23倍投资收益。

10倍收益是怎么算出来的？刘钟其解释，作为政府引导基金，它们是“7分引导，3分市场，要讲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双丰收”。具体来说，无锡创投所持的股份70%让创业团队回购的时候，创投公司只获得5%的3年期银行利息，其他30%股份按市场价格卖给创业团队。“如果失败了，我们的风险是100%，成功了，我们的回报是30%。”当然，如果政府引导基金确实出现亏空，“科技部和省里都有补偿机制”。

“假设国有股最终没有退出，结果将会怎样？”

“施正荣当时完全可能会选择离开。”谈学明说。

谈学明认为，关键是一个政府引导基金应该如何定位的问题。

除了法人股东存在退出难的问题，公司的主要领导人的退出则略显怆然。2004年9月，尚德成立的第4年，董事会决定让李延人离开，理由是他的4年任期已满。李延人离开时只带走了公司给他的100万人民币和一辆奥迪A6轿车。

而据熟悉内情的人士介绍，李延人和施正荣在合作了两三年后，企业开始赢利时，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主要体现在对公司的控制权上。施正荣也说，“无非名利二字”。

无锡市政府的态度是鲜明的。“尊重企业创始人的价值是初衷，风险投资在实现目标的同时，不能偏离这个方向去获得控制权。”谈学明说。

纽交所的钟声

国有股东及其代表退出尚德后，施正荣启动了进军纽交所计划。

2005年1月11日，“尚德BVI”公司成立，该公司施正荣持股60%，“百万电力”(Million Power)持有40%。

2005年5月，尚德成功进行了首轮私募，投资者包括高盛等多家投行。私募后，施正荣的股份达到了54.144%。

美国东部时间12月13日上午9点半，尚德股票开始交易，当日收盘21.20美元，共筹资4亿美元。

次日晨，尚德在纽交所举行上市敲钟仪式。出席敲钟仪式的除了纽交所和尚德的高管、马丁·格林教授夫妇，还有谈学明、刘钟其等无锡市政府官员。

2006年，施正荣获选CCTV年度经济人物。人们开始把他与另一个学者型企业家——中芯微电子董事长邓中翰放在一起评论。与尚德相似，邓中翰的中芯微也是政府引导基金催生（信息产业部投资1000万）的高科技企业。此前一年，邓中翰也捧回了年度经济人物大奖。

小城之春：榜样的力量

“尚德是个神话，但慢慢就不是神话了。”无锡力芯微电子董事长廖勇说，尚德的成功使施正荣具备了足够的榜样力量。如今，像他一样的创业者都会用施正荣的故事激励自己。

同施正荣一样，廖勇也是无锡政府引导基金的受惠者之一。

廖勇曾任华晶集团副总裁。2002年，香港华润微电子重组华晶，廖勇辞职出来，准备去上海。由于此前就跟当时的无锡市市长王荣和科技局局长刘钟其很熟，临行前按惯例他去跟他们辞行，哪知道王、刘都极力挽留他就在无锡创业。“我本来是个小人物，但无锡的干部凝聚人才。”

没有大量的研发资金投入，企业自身如何成为创新的主体？

刘钟其说，“没关系，我给你投钱”。结果，力芯注册资金600万，无锡创投就给投了480万，占80%股份。

2004年，力芯创造了5000余万销售额，流动资金开始短缺，公司于是增资到1200万，无锡创投积极为其引进其他股东牵线搭桥，其占股比例调整到90%。其中，25%是普通股，同股同酬；65%是优先股，无锡创投只回收银行利息。2005年到2006年底，力芯赢利超过3000万。2006年底，创业团队回购了无锡创投所持有的大部分优先股。

“这是一个很有创意的制度设计。”廖勇说，设置优先股有利于创业者事后回购，因为这样做不牵涉到无形资产评估问题。当然，也只有政府引导基金才能做到这一点。

力芯去年的销售额突破了1个亿。廖勇表示，他现在还没法与施正荣比，他的想法是稳扎稳打，控制好发展节奏。

谈到施正荣，廖勇认为，“施正荣之所以留在无锡，并能在无锡成功就是因为有红色风投”。对于像无锡这样的城市，必须主动营造小气候，不能完全由市场按照自然规律进行区域分工，因为分工的结果只能是高素质人才、产业链高端部分集中在像上海那样的中心城市。

事实上，因为长期作为加工企业的聚集地，无锡的发展瓶颈已经显露。无锡要实现产业升级，实现高科技产业集群，就必须克服小富即安的思想，必须提倡创新、创业文化。在这种局势下，政府产业引导基金就起到了催生高科技企业的作用。

无锡的产业发展规划很清楚，主要发展的产业有：电子信息产业、IT产业、节能环保产业、机电一体化产业以及生命科学产业。刘钟其介绍，为了实现产业升级的目标，无锡市搞了个“530”计划，即5年里引进30位高层次科技领军型人才。这些人是不是“高层次”，需要经过国家科技部863计划的专家评审。

至于无锡创投的投资原则，刘钟其概括了三句话：只投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项目；只投领军型人才和创业团队；每一项投资无锡创投最后所持股份不超过30%，“否则又是建国企”。

令刘钟其感到高兴的是，无锡政府竭力营造的创业环境以及施正荣的成功故事吸引了不少海外华人回无锡创业，“哈佛、斯坦福、英特尔、IBM都有回来的”。

刘钟其目前手下有10个人，管理着累计超过3亿元的基金。截止2007年底，这个基金已投资项目80余个，其中“530”计划已经投了19个，合计投入近3亿元，带动社会资金20余亿元，平均投资收益率达到30%以上。

以前，无锡创投还有几个民间股东，“它们看重分红，我们就动员它们出去了”。现在，刘钟其意识到，“一家决策还是容易失误，社会资本能起到市场催化剂作用”。刘钟其说，他们现在正在引进海内外基金合作。不久前，无锡已和台湾中加集团合作成立一只1亿美元的中加基金。另外，无锡创投、江苏省高投、新区风投、尚德四家合作成立了高德投资公司，专门对成长型企业进行投资。

《瞭望东方周刊》对刘钟其的采访是在无锡创业大厦进行的。创业大厦是以无锡创投为主要股东的资产，对面就是尚德的厂区。大厦刚装修好，创投公司本来决定近期搬进去办公的，“尚德看上了，为了支持尚德打造千亿光伏产业科技园，我们就再次进行了股权转让。”对此，刘钟其并不感到有什么遗憾。